泽水困卦辞爻辞白话

引

《序卦传》说：“升而不已必困。”一直往上升却不知降、不知止，上面越升，下面越竭，最后就会困。前一卦《升》讲上进，这一卦就提醒：升到超过根基，或外部条件忽然断绝，都会进入困局。

卦辞说：“困，亨，贞。大人吉，无咎。有言不信。”困按常理是不通，为什么还说亨？因为普通人的身和事会被困住，但大人、君子能在困中守正，心中的道不被困住。只是困时“有言不信”：人在低谷，解释越多，别人未必越信，甚至可能越说越困。

卦辞

人在受困时仍要守住内在的通路，但此时言语力会下降，反复解释未必有人信。它像有生气的木被框住，才力、德行或机会一时施展不开；但只要不失正道，久后仍有通达的可能。困不是单纯倒霉，而是考验人在压抑中能否守住志气。

卦辞说“亨，贞”，意思不是困境本身舒服，而是困中能守正，终有可通之道。“大人吉，无咎”说的也不是任何人都吉，而是有刚中之德、能安命守道的人，才在困中不失其亨。

“有言不信”很重。人在不得志的时候，位置不被用，能力不被看见，言语自然不被重视。若此时喋喋不休、急着陈情、夸才求进，反而招尤。高岛说，困时宜简默隐忍，以道自守；不是永远不说，而是先等自己立得住、时势转得开，再说才有分量。

彖曰

困卦的难处，是有才能、有正气的人被环境压住，不能伸展；困卦的可贵，是人在险阻中仍能守住内心的通达和安定。刚爻被柔爻遮蔽，所以叫困；九二、九五有刚中之德，却被阴柔所掩，像有能力的人被流言、权势、处境或小人压住。真正的君子，不是否定困境，而是在困里不失其道。

但困卦下坎上兑，坎为险，兑为悦。身在险中，心却不失其悦；遭遇被困，道却不被困。文王幽囚而作乐，周公居东而守诚，孔子被厄而兴歌，都是“险而悦、困而亨”的例子。真正的君子，不是没有困厄，而是困厄夺不走他的志。

高岛又说，困与亨相反：身若困，事便不亨；但君子处困，身虽困，心可以亨；遇虽困，道可以亨。小人一困就怨命、躁动、求怜、发怨言，结果因困而说，因说而更困。君子则不争口头胜负，只争道是否守得住。

象曰

《象传》说泽中没有水，外部滋养断了，这就是困。泽没有水，就不能滋养万物；士不得志，也像泽不得水。坎为水，也为志，水尽而志不可尽，这就是困卦的大象。

“致命遂志”不是轻生，也不是鲁莽冒险，而是说：命运中有些困厄无法立刻改变，身体、处境、财富、名声都可能受困；但人仍可以把自己该尽的道义尽到，把志向贯彻到底。命在天，志在我。为道谋，不只为一时得失谋；计长远，不只计眼前一日。

高岛用危城孤守作比喻：强敌环攻，内兵已疲，外援又绝，若仍能见危授命，不改忠志，就是君子之困。现代人读这一段，不必把它只看成战场赴死，更可以理解为：在事业、家庭、疾病、贫困、舆论低谷中，不放弃底线，不出卖原则。

占断

问家宅，防宅中枯井或水患、陷落一类损命之象。问诉讼，不但难以伸直，还要防因诉讼受损。问行人，在外困苦，甚至有生命之忧。问疾病，原文多主肾水亏弱、症象已危，现实中遇到疾病当然应及时就医，不可只凭占断拖延。

困卦的占断常说“往凶来吉”。“往”是硬要向前争，带着不服和躁气；“来”是退回来，安命、蓄力、等待。困中不是永远不动，而是先不要乱动；等上六那样悔悟后再动，才可能转吉。

第1爻

困境初来若不辨方向，越躲越封闭、越走越黑，最后长期无人可援。臀在人体最下，株木是树根在土上的低处，二者都取低下不动之象。初六处坎险最下，像人坐困在枯木上，又陷入幽谷，越困越深。

“三岁不觌”是长期不见、不通、不相遇。困刚开始时，如果不明形势，误入更偏僻、更封闭、更危险的地方，就会困上加困。此爻最怕不辨方向：本来只是低处受困，却又往幽暗处走。

占例中，明治十九年横滨有人担心虎列喇疫病传染，占得《困》变《兑》。高岛据坎为疾、泽无水为泄泻之象，认为疫病可惧；初爻又有株木近棺木、幽谷近葬穴之凶。但幸在初发，仍有可避之理，于是劝其暂避到函根、伊香保等幽僻之地，并以“三”推三月或一段时间。来问者听从后前往伊香保，果然平安无灾。

第2爻

困不一定是贫穷；被享受、名位和资源拖住时，要把富贵用于正事，不能再贪进。二与五相应，二、五都带富贵祭享之象。酒食充足，朱绂是贵人祭服，看似荣华，却也能困人。膏粱伤身，文绣溺志，安乐有时比贫穷更难觉察。

这一爻的解法是“利用亨祀”。有酒食、有服饰、有资源，不要拿来养懒、炫耀、放纵，而要用于祭祀、敬祖、立诚、正心。若带着这套富贵继续向前争，“征凶”；若能居中自守，把资源用于正事，则没有大的过失。

原文占例只说板垣伯曾占得此爻，断辞附在《地雷复》上爻，可互参。即使不展开，爻义本身已经很清楚：困不一定是没钱没位，也可能是钱位太重，反把人拖住。

第3爻

前路被堵、退处带刺、内里无依，就是外无路内无归；此时强行动最凶。石头坚硬挡在前面，蒺藜带刺撑在下面，坐也不安，走也不能。三在坎险之极，进退都不合位，所以是尴尬而危险的困。

“入于其宫，不见其妻”更重。宫是自己的居处，妻是内里的依靠；回到本应安身的地方，却连最亲近的依靠也不见了，说明外无路、内无归。孔子《系辞》解释此爻说，不该困的地方却困，不该据的东西却据，名必辱，身必危；死期将至，哪里还见得到妻呢？

占例中，高岛避疫住在函岭木贺温泉时，东京商人藤田问其亲戚之妇突患时症的死生，得《困》变《大过》。高岛据《系辞》所断，认为凶象已明。次日得电，此妇已死；而变卦《大过》又有棺椁之象，和当时入棺时刻相应。

第4爻

有资源却迟迟不去救困，问题不在无力，而在顾虑和排场拖慢；迟了虽羞，终能成事。兑为金，坎为车，所以有金车之象。四与初相应，本来应来救初；但中间被九二隔住，又因自己位置不当，疑惧迟缓，所以来得徐徐。

“困于金车”很有意思：金车是富贵之具，却也成困人的东西。四可能有资源、有身份、有车辆、有排场，但因为顾虑太多、行动太慢，反而不能及时济困。幸好四仍有刚性，又得二五相助，所以虽有羞吝，终究能成。

占例中，友人问气运，实际意在借贷，得《困》变《坎》。高岛把初看作贫者，四看作富者；四有意帮助初，却被二爻阻隔，所以迟疑不能速允。解决办法是请能通二五关系的人从中说开，使阻隔变成相助。后来果然借贷得成。

第5爻

居高位若只靠威严和刑罚，名位也会反过来困住自己；要缓和解释、以诚敬化怨。劓是割鼻，刖是断足，都是古代刑罚。九五居尊位，是困卦之主，也像掌刑之人。若只靠严刑明察，自以为威严，结果上有赤绂之荣，下有受刑之苦，自己也被名位与刑罚困住。

“乃徐有说”是慢慢有解脱、慢慢能说明。处困不能急辩，掌权也不能只靠刑罚。真正的出路，是中直：中则不偏，直则不枉。用中直临民，也用中直事神，所以“利用祭祀”，最终可受福。这里的祭祀，可理解为以诚敬收束人心，转怨气为和解。

占例中，某缙绅问气运，得《困》变《解》。高岛断，他在朋友间过于严厉，使人面目无光、没有退步，于是对方在人多处借他的文绣身份反施羞辱，正是“困于赤绂”。出路是降心下气，慢慢辩说，或设酒立盟，不再记旧怨，才可转祸为福；否则冤冤相寻，没有休止。

第6爻

困到尽头仍被牵缠，是心里不敢动；把后悔变成改过和行动，反而能出困得吉。葛藟是藤蔓，缠绕攀附，不能自立。上六离坎险已经远了，好像快要出幽谷，却因柔弱不中，仍像藤蔓一样攀附摇晃，心神不安。

此爻最妙在“悔”。它知道动会有悔，所以犹豫；但困到尽头，非动不能脱困。若能把悔意变成反省，把反省变成行动，就可由悔得吉。道往往穷到极处才开始通，境遇常从苦处转甘，迁善也总要先悔过。

占例中，友人问气运，得《困》变《讼》。高岛断，泽无水，像人无财而难以生活，是困穷之甚。上爻在困的结尾，本可脱困，只因柔弱过甚，如葛藟施木，不能自立而飘荡不安。若能决然奋起，动而有为，便是“征吉”；此时利于行动，不利坐守，后运正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