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雷噬嗑卦辞爻辞白话

引

卦名里，“噬”是啮咬，“嗑”是合拢。高岛把全卦看成一张口：初九和上九两条阳爻像上下两唇，中间几爻像牙齿，九四这一刚爻夹在中间，就像口里卡了一块硬物。口里有东西，嘴自然不能合；要想合，就得把它咬碎、咬断、处理掉。这就是“噬嗑”。

所以本卦的重点不是喜欢争斗，也不是用强硬压人，而是告诉人：遇到已经形成阻隔的事，不能只靠拖延、圆场和含糊话。该调查就调查，该立规矩就立规矩，该判断责任就判断责任。离为明，要求证据清楚；震为动，要求执行有力。只有“明”和“动”配合，事情才会通。

从人事上看，噬嗑既可用于法律、诉讼、纪律，也可用于自我修正。外面的梗阻要靠规则处理，心里的梗阻要靠反省处理。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间若被误会、私心或第三者隔开，也都是“颐中有物”的局面。若不把问题说清、把界限定清，关系就会继续被卡住。

卦辞

把梗阻咬开，事情才会亨通；这种局面适合用审断、规则、刑狱一类的办法来处理。这里的“用狱”不是鼓励动不动处罚人，而是说当事情被硬物卡住、曲直不明时，需要明察证据、建立规则、果断裁断。

这里的“亨”，不是事情自然顺利，而是因为阻碍被处理之后才顺利。好比吃东西，食物咽下去，口就能合；若有硬物卡住，口不合，气也不通。推到人事上，家庭里有谗言邪念，朝廷里有奸佞小人，道路上有强暴阻塞，事业中有欺瞒拖延，都像口中有物。想恢复通达，就要先处理那个卡住全局的东西。

“利用狱”不能理解成动不动就惩罚别人。高岛解释得很清楚：内卦震有威，外卦离有明，治狱之道正在“有威而又明”。只有威而不明，就是粗暴；只有明而无威，就是软弱。真正有利的是证据明、责任明、处罚明、程序明。这样既不纵容，也不冤枉。

彖曰

噬嗑的重点不只是“咬”，而是确实有东西卡在中间，必须明察之后再行动。颐是口，本来应该开合自如；中间有物，才需要噬。事情也是这样，原本该合作、该流通、该判断的地方，因为多了一个阻隔，才不得不采取措施。

“刚柔分，动而明”，说的是本卦既有刚断，也有柔中。若只刚不柔，容易严酷；若只柔不刚，容易姑息。六五以柔居尊位，虽位置不完全正，却有中道之德，所以能在审断中不失分寸。高岛特别强调，用狱最怕两偏：过刚则伤于猛烈，过柔则伤于宽纵。噬嗑要的是刚柔得中，事情才会平。

“雷电合而章”，雷是震动，电是照明。雷电同发，既让人知畏，又让人看清。处理现实问题也一样：如果没有事实调查，行动会变成冲动；如果只有事实调查而迟迟不动，问题会继续腐烂。本卦最好的做法，是先看清关键，再果断把关键处切开。

高岛还把这个道理推得很广：身体里有害物，要清除；政治里有害政之人，要审断；自己心里有偏私，也要内省。噬嗑不是只讲外在刑罚，它也讲一个人怎样把心里的堵塞、怨气、贪念和迟疑咬开，使自己重新通明。

象曰

噬嗑的大象是雷电并作：雷有震慑，电能照明，所以刑罚和法令都要既明且威。雷电同时出现，天地之气震发而有威，闪电照见而有明。先王取这个象来治理刑罚：一方面把刑罚讲清楚，让人知道什么不能做；一方面把法令整理严明，让人提前知道边界。

“明罚”重在公开、清楚、可理解。罚不是暗箱里的喜怒，也不是上位者临时起意，而是让人明白错在哪里、后果是什么。“敕法”重在预先立法、整肃规则。规则若平时不明，事后才突然重罚，就容易伤人；规则若明而不执行，又会让人轻慢。噬嗑要求二者并用。

高岛把雷比作震慑，把电比作照察。只震不照，是威吓；只照不震，是无力。好的管理、好的司法、好的家庭规矩，都不是靠吓人维持，也不是靠无限宽容维持，而是靠清楚、公平、及时。

占断

高岛的总占很具体。问时运，目下正当好运发动，有威仪、有光耀，名声可以上达；问商业，买者卖者一时会集，有货物旺销之象；问家宅，天地盘皆动，要防火灾；问疾病，多为郁热、热极烦躁之症，宜疏导透发；问诉讼，判决可明允；问天气，有雷雨骤至、雨后即晴；问婚嫁，阴阳有合，多主好合；问行人，有即归之象；问失物，恐怕被人吞没、占有或藏起。

六爻从脚趾小惩，到噬肤、噬腊肉、噬干胏、噬干肉，再到何校灭耳，形成一条很清楚的线：越早处理，代价越小；越晚不听，刑具越重。初爻还能用小惩止错，上爻已经听不进劝，凶象就成了。

第1爻

初九在最下，事情刚露出苗头，像脚被小刑具套住，连脚趾都被拦住，不能再往前走。这里的意思不是灾祸已经很大，而是小错刚起时就被拦住。能早早止步，反而不至于发展成大祸。

《象传》说“不行也”，就是让他不能继续走错路。震为足，初爻又在震的最下，所以取脚趾之象。高岛说古人对小罪用轻刑，目的不是折磨，而是禁止其继续犯错。用到今天，就是小问题要早提醒、早纠正；如果明知不对还继续推进，后面就不是“小惩”了。

高岛占例中，有人想合伙做放贷生意，得初九。他断为“不可行”，因为“屦校灭趾”已经明说不能再走。后来对方说明计划：以股票、公债证书作抵押放款，私下卖掉抵押品，再用低落股票应付借款人，若事败就隐藏财产、设计破产。高岛劝止后，事实证明这是奸计，后来两人下狱。这个占例把初九说得很明白：刚起念头时能停，就是救自己。

第2爻

六二处理的是相对柔软、容易咬开的阻隔，但处理太近太深，也会伤到脸面。“噬肤”是咬柔软无骨的肉，容易咬；但又说“灭鼻”，表示虽然事情本身不算最难，处理时仍会碰到羞辱、损伤或意外代价。六二居中得正，又与六五相应，所以用刑、断事大体合乎中正，只是因为乘在初九刚爻之上，咬得深了，鼻子也被伤到。

白话看，这一爻常是“问题可以解决，但过程不好看”。事情像软肉，本来好处理，可因为触犯忌讳、碰到强硬人物，或者自己下笔太急、行动太快，反而受一点折辱。它不是大凶，但提醒人不要因为事情看似容易，就不谨慎。

高岛有一则著名占例：明治二十五年，《日本新闻》被政府停刊，报社相关人士问何时解除，得六二。高岛说新闻所载事项触犯政府忌讳，就像噬肤时热汁伤鼻；下卦震数为八，变兑数为九，八九日内可解停。后来第八日果然解除。另有商业占例，也是六二，高岛提醒：看似容易有利的买卖，会因强硬对象而遭折辱，必须细密办理。六二的关键，就是“容易咬”不等于可以随便咬。

第3爻

六三面对的是久藏难辨的旧问题，咬下去才发现里面可能带骨、有毒。腊肉是久藏的干肉，外表像肉，里面可能有骨，也可能因为时间太久而败坏生毒。它比六二的“肤”难处理得多。白话说，这一爻面对的往往是旧案、旧账、旧怨、老制度里的积弊，表面看还能处理，真正咬下去才发现里面有毒、有反噬。

六三以阴居阳，位置不当，外柔内硬，所以处理时容易不合分寸。遇毒并不是说一定失败，而是说你会碰到麻烦、怨恨或副作用。只要审慎、公正，最后仍不至于有大过失；但若急躁、用错方法，就会被旧问题反咬。

高岛占刑事裁判得六三，断为双方之间被人或事阻隔，非用力除去不能调和；犯人像腊肉带骨，刚强难服，久了还会反噬，所以审判必须格外慎重。又占明治三十年秋收，也得六三。他据“腊肉遇毒”和雷电交作，预料七八月大雨、洪水伤稻，谷食不足，民间可能混食杂粮而生病；但因外国米输入方便，可以救荒，所以只是小困。后来果然水患、米缺，靠输入米缓解。六三告诉人：旧问题不是不能处理，而是不能轻看它的毒性。

第4爻

九四是全卦中最关键的硬梗，像带骨干肉一样难咬。爻辞里的“干胏”，高岛按干肉带骨来解释，是最难咬的一口。它对应现实中最硬的障碍：刚强难服的人、久拖不决的争端、牵涉贵重财物的诉讼、需要证据和准绳才能判断的复杂案子。

“得金矢”很重要。金象刚，矢象直，合起来就是刚直、证据、标准和公正的执行力。遇到九四，不能靠情面，也不能靠含糊调停，必须有一个刚直的人、一条清楚的准绳、一组站得住的证据。这样虽然艰难，却可得吉。

“利艰贞”，是说越难越要守正。九四刚处阴位，若只刚，容易过严；若因居阴而软，又可能过宽。所以它要求一边承认事情难，一边坚持正道。高岛指出，六爻中唯独九四明言吉，因为它正能咬开全卦中间那块硬物。

高岛占一件商业大纷争，得九四。他判断中间有人谋取大利、造成隔绝，必须先除其害。“干胏”说明对方刚暴难治；“金矢”说明争议可能牵涉贵重财物，也说明必须由刚直公正的人判决。事情不能一时了结，要忍耐守正，最后自然归结。九四的启发是：真正难咬的地方，反而最需要证据和正直。

第5爻

六五居尊位，是噬嗑中真正主断的人，问题已经比九四稍易处理。它说“噬干肉”，比九四带骨的干胏稍易；又说“得黄金”，黄为中，金为刚，表示在中正之中得到坚实可贵的成果。

问题已经比较成熟，证据和形势也较清楚，主事者若能守中用刚，就能在危险压力中获得好结果。

“贞厉”说明这不是轻松的吉。六五虽然有中德，但以柔居阳，位置仍有压力；处置刑狱、争端、重大事务时，即使罪状已成，也要有“疑罪从轻”的谨慎，不可只求痛快。能守正而知危，才没有过失。

高岛占明治二十二年米作，得六五。他说噬嗑本与食物有关，“噬干肉”可取新谷入仓之象，“得黄金”则取稻谷成熟、遍野金黄之象。虽七八月多雨，局部有水害，全国总体仍丰收，农民又因米价不低而得利，后来果如其占。又占威海卫战况，也得六五。高岛以“颐中有物”比清军舰队被围，以“噬干肉，得黄金”断为战机成熟，可有意外之获；后来日本水雷艇破铁索入港，击沉、俘获多舰。六五说明：到了主位，最要紧的不是勇猛，而是中正、审慎、能在险中定断。

第6爻

上九到了全卦的尽头，已经不是初九那种“小惩可止”的阶段。初九是刑具在脚，拦住他不再走错；上九是刑具扛在肩颈，重到遮住耳朵。耳被遮没，象征人已经听不进劝告，也听不清真相，所以凶。

《象传》说“聪不明也”。断讼、听事，最要紧是能听；刚强过头而不中，就会失去聪明。高岛提醒，治狱之道，与其冤枉人，不如宁可宽出一点，应以恤刑为心。上九刚明过盛，重刑示威，或本人刚愎不听，都会走向凶险。

高岛记一占例：东京一酒店主人忽然不理事务，某日上午出门，日暮未归。其家人请占，得上九。占者据内震外离，断南方街路、雷火发动为蒸汽车，又据“何校灭耳，凶”，推恐怕触车而死，并有耳部损伤。后来警署通知，主人果然死于铁道，头耳俱裂。另有贵绅之妻临产逾期，也得上九。高岛以卦中阳爻夹阴为妊娠，又见灭耳之辞，断胎儿肥大、生产艰难，恐伤其耳。后来分娩确实艰难，婴儿耳部受伤。上九的教训很重：小错不听劝，拖到最后，就会从可改变成不可挽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