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火贲卦辞爻辞白话

引

高岛从字形解释，“贲”上取花卉之彩，下取贝类之文。艮为山，山有草木花卉；离又取龟、蚌、贝等有纹采之物，所以卉与贝都带着彩色。卦象又是山下有火，火从下照，草木被光映出文彩。《序卦》说噬嗑之后接贲，因为人和事不能苟且相合，必须有礼来修饰情意。直着性情乱撞，是苟合；用礼把情意安置好，才能久合。

因此贲卦的核心是“文质关系”。只有质朴没有表达，别人看不见你的价值；只有装饰没有内在，就成了粉饰。真正的贲，是心里有德、事上有实，再让外在形式帮助它被看见、被尊重、被传达。

卦辞

贲能带来亨通，但只适合小规模、有节制地推进。贲之所以能亨，是因为文采、礼法和形式能让情意有节、事务有序、人群相敬。比如一份清楚的文书、一场合宜的仪式、一套有秩序的流程，都能让本来散乱的事变得可理解、可传达、可合作。

但卦辞只说“小利有攸往”，不是大利。原因在卦象：离火在下，本有光明；艮山在上，山有止的意思。火照山下，能让事物明亮，但火被山止住，不能无限扩张。所以贲适合修文、立礼、整理细务、改善外观，不适合靠包装去硬冲大局。

高岛说，山有质，火有文；下火上照，就是“质而有文”。文质交错、刚柔得中，所以能通。但明火遇山而止，前进的空间有限，所以只是小利。这一点很重要：贲卦不是创业大冲锋，而是让已有之物变得有礼、有章、有光。

彖曰

贲的文明不是单靠外饰，而是刚柔彼此修饰、彼此成就。“刚上而文柔”，意思是刚与柔彼此成文。高岛把贲看作从噬嗑变化而来：噬嗑的柔爻来到下卦，成离明，是柔来修饰刚；刚爻上往成艮，是刚去修饰柔。刚柔混合，才有天下之文。

贲的“文”有两层：一是天文，二是人文。天文是日月星辰、寒暑晦朔，它不靠人为装饰，自然有光华；人文是礼乐制度、诗书教化、伦理秩序，它要在真实人伦之上修成章法。圣人观天文，是为了看时势变化；观人文，是为了用礼乐教化人心。

高岛特别强调“质先而文后”。画画要先有素底，玉帛、钟鼓、宫室、衣服都要有实质，装饰才有意义。放到人身上，就是内行修明，才会面目有光；德性真实，名声自然归来。若内里空虚，只在外面粉刷，贲就会坏。

他还记了一则“观天文”的占验：明治十八年在热海夜见大星在月旁，高岛据天象预感数日内有大臣濒死，三日后果有栖川宫殿下薨。这段不是要普通人迷信星象，而是说明高岛读贲时，把天文、人文、时变连在一起看：文不是表面花纹，而是天地人事显出来的规律。

象曰

贲卦的大象是山下有火，能照见细节，也被山势止住。君子取这个象，用来明察日常政事，使制度、教养、兵食、财用等细务有条理；但到了刑狱、处罚、断人生死荣辱的大事，却不敢只凭自己的聪明立刻判定。贲的明，必须被艮的止约束。

这里非常微妙。离火有明，适合照见庶政；但明察过度，会变成苛刻。艮山有止，提醒人知道聪明也要停。高岛解释“无敢折狱”，意思是不敢自恃其明，不敢把一时所见当作全部真相。日常行政需要清楚，刑狱裁断需要谨慎。

所以贲卦不是只讲“漂亮”，它也讲制度之文。一个组织的文书、流程、礼仪、公开说明，能让庶政不暗；但处理处罚、裁员、诉讼、家庭重大责备时，不能只凭一眼判断，更不能为了显得果断而轻断。

占断

六爻展开的是一条从外饰到返朴的路。初九“贲趾”，以守义为美；六二“贲须”，外饰依附本体；九三“贲如濡如”，文采最盛，须长期守正；六四“贲如皤如”，开始由华返素；六五“贲于丘园”，重农桑俭德；上九“白贲”，文到极处反归素白。

这一卦最怕把包装当本事。越是外形发亮，越要回头看内容是否经得住；越是声名在外，越要查自己的德行、产品、制度是否真实。贲不是反对美，而是反对无本之美。

第1爻

初九在最下，讲的是脚步上的文饰：宁可舍车步行，也不拿不合义的便利当荣耀。“趾”是脚，“徒”是步行。古人有身份者多乘车，徒步似乎不够体面，但初九宁可舍车而走，因为有些车坐上去不合义。它的美，不在车马仪仗，而在脚步走得正。

高岛说，贲趾就是践仁履义，以仁义装饰自己的脚。世俗把车马当光彩，君子却以不义之乘为耻，所以舍之。白话看，这是贲卦最朴素的一爻：慢一点、低一点、苦一点，都可以；不要为了体面和方便，坐上不该坐的位置。

占例中，高岛占某贵显气运，得初九。他以艮山离火象其德望和功业，又见初爻无位、舍车徒行，断为退位闲居而仍不忘天下，将潜行民间，观察民情风俗，以补维新以来未修之处。后来此贵显果然德望更隆、辅佐朝政。初九说明，退下来并不等于无用，朴素行动也可以成大德。

第2爻

六二用胡须作象，说明文饰必须依附本体，不能单独乱动。须眉是人的仪表，但胡须不能单独存在，它附着在颐颊上，随口而动。六二以柔居柔，又由噬嗑六五柔来而成离明，所以是“柔来而文刚”。它的文饰有用，但它必须附着于上、附着于本体，不能自己乱动。

高岛说“须之为物，上附”，所以《象传》说“与上兴也”。白话看，这一爻常指依人成事、随大局而动、借上位或大组织的力量来呈现自己。它不坏，但要知道自己不是根本，只是帮助根本显得有仪表。

高岛占明治十四年国会之事，得六二，内容极长。他把贲解释为开设国会的文明之象：上下官吏与代议士用论说相互修饰，国会可以推进，但“贲亨，小利有攸往”，说明虽能行，却不可不审时势。他又逐爻推论：初爻是下民奔走观德化，二爻像胡须随颐而动，表示议论多随人而起；三爻若能守正则会中主议可吉；四爻政府与民议初疑后合；五爻要聘求丘园贤士；上爻则终须黜华崇实。随后他又借变卦大畜，主张养贤、开垦、牧畜、练兵、蓄养国家实力。此占的重点不是“国会好不好”一句，而是文明制度若只学外形，五六年后会有剥落之忧；必须蓄实、养贤、审时，才不至于文胜而质败。

第3爻

九三在下卦离明之上，又以一阳夹在两阴之间，正是贲文最盛、光华最润的时候。“濡如”有润泽、光彩流动的意思。人在这个位置，容易得名、得利、得人喜欢，也容易被光彩迷住。所以长期守正，才是真吉。

高岛提醒，阴柔可以装饰人，也可以溺人。文采和名声会让人更有魅力，也会让人忘记真实本领。所以爻辞紧接“永贞”：不是一时守正，而是长久守正。若只短期漂亮，终究被人看穿；能长期有德有实，别人就不能凌侮。

占例中，友人问气运，得九三。高岛说，维新以后仕途风气一变，很多人炫耀才华、互相标榜，得位之后却毫无寸能，这些都是“虚贲”。他劝来问者不要博虚名，要践实德，守之以贞，持之以永。这样贲才不是虚饰，别人也不能相抗。

第4爻

六四由离入艮，贲道开始从光彩转向止静，所以有由华返素的意思。“皤如”是素白，“翰如”是白马疾驰。白色在这里不是丧失文采，而是由华返素。只是六四与初九正应，中间被九三隔住，所以一开始会疑心：来的这个白马，是敌人吗？爻辞回答，不是寇，是婚媾，是可以亲合的人。

高岛说，四在上卦之下，贲已经过中。它与初为正应，本该相亲相贲，却被三爻隔开，因此“当位疑”。但九三刚正，并非来夺害，所以终究能释疑相合。白话看，这一爻常是误会：对方来得急、样子陌生、动静很大，我先以为是威胁，后来才知道是合作。

占例中，有人占某缙绅气运，得六四。高岛断其在局中因中间有阻隔而生疑，但那个乘白马而来的人，本意是亲近相助，并无夺利之心；开始疑为寇，后来渐知其真，疑念解除。后来事实果然如此，两情甚洽。

第5爻

六五居尊，却不把文饰放在宫殿、市朝的华丽上，而放在丘园、农桑、俭德上。丘园是朴素根本之地，束帛是礼物，戋戋是浅少。礼物少，看上去吝啬；但用意在崇俭务本，所以最后吉。

高岛有两种解释，都很有价值。一种说，六五以柔居尊，能黜奢华、崇俭约，像大禹卑宫室、菲饮食，以俭德移风易俗。天下风俗成于俭、败于奢，若上位者能倡俭，所喜不只在一人，而在世风可返淳朴。另一种说，丘园是隐士所居，六五用束帛聘求丘园遗贤，共辅文明之治。礼物虽微，但诚敬足够，贤者也会应聘而来。

占例中，友人问气运，得六五。高岛说此人自幼经商，辛勤得今日资产丰裕。近来商业多学欧美浮华风气，甚至以欺诈为术，反以朴素敦厚为可吝。来问者不必与这种风气相较，只宜安闲觅山林佳处，修园植木，以娱老传后。旁人或笑其不事世事为吝，但从长远看，终得吉。

第6爻

上九是贲的终点，文饰走到极处，反而归于素白。白不是没有文采，而是文采已经融进本质，不再需要浓饰。高岛说，像宝玉不雕、珍珠不饰，不让文掩其质，这就是白贲。

上九在卦外、高处，能矫正世俗过度文饰之弊，独尚朴素，优游自得。贲卦很特别：很多卦有外部对卦，如泰否、剥复、涣萃；贲却在卦内自成对照，一面讲贲饰，一面讲不贲，最后以白贲收束。白贲不是否定文明，而是文明成熟后返归本质。

高岛记一病占：维新之际，浦贺管署吏员下村三郎左卫门久病来横滨就医，医生说似轻实重，若不留下治疗恐危。后来长官问高岛此病如何，占得贲之明夷。高岛断其必死：贲为山下有火，变明夷则离明没入坤地，上九阳变阴，生变为死；又上爻为“白贲”，白有丧服之象。未满一月，果然收到讣音。这个占例说明，上九之白有时是返朴之吉，有时也会在病占中取白丧之象，必须随事而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