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泽损卦辞爻辞白话

引

高岛说，《损》和《益》道理相反，用法却互相成就。人只看见损，以为都是坏事，却不知道有些损正是后来之益；人只追求益，以为越多越好，却不知道无节制的益反会损掉根本。事常先简后繁，礼常先俭后奢，物常先虚后盈，所以《易》先讲损，再讲益。

读损要问：减的是欲望、虚费、病根、冗员、拖累，还是减掉真正支撑事情的人与物？前者是善损，后者是误损。损得其当，可以元吉；损不得时，俭也会变成刻薄，节省也会变成伤害。

卦辞

减损若有诚信，就非常吉利，没有大的过失，可以守正，也利于有所行动。祭祀用什么？只用两簋，也可以献享。意思是，损不是看表面多寡，而是看诚不诚、合不合礼；诚心足，即使礼物薄，也能通。

关键在“有孚”。损本来容易让人不舒服：少给一点、少用一点、少做一点、少享一点，都可能被怀疑为吝啬或自利。只有出于中心之诚，让人相信不是损人益己，而是合时合礼、为大局节省，损才不会变成怨。

“二簋可用享”不是轻慢祭祀，而是说诚比物重。礼物薄，但心意真，也能通神明。放到现代，就是资源少时不必硬装丰盛，预算紧时不必摆排场；只要诚实、透明、合分寸，简约也能成立。

彖曰

损卦讲的不是单纯削减，也不是鼓励上位盘剥下位，而是该减的减、该补的补，让失衡的地方回到平衡。本卦像把下卦乾刚减一分，补到上卦坤柔，所以有损下益上、损刚益柔之象。关键在“与时偕行”：盈了要减，虚了要补，过刚要柔，过柔要立。

“损而有孚”，下方虽然被损，不会觉得受害；上方虽然受益，也不会被嫌贪得。上下交信，才有大吉。若没有孚，下方怨，上方疑，损就变成裂痕。

“二簋应有时，损刚益柔有时。损益盈虚，与时偕行。”这是损卦最重要的尺度：俭约也要看时候。时当损，粗茶淡饭不为简慢；时不当损，再便宜也会显得刻薄。盈要减，虚要补，过刚要柔，过柔要立，这是随时而行，不是固定公式。

高岛把它推到国家：田赋、征税、货物出入，本质上都是损下益上。太平时，百姓信服政府，上施仁德，下乐输将；有事时，民愿奉粮迎师。若失民心，再说“为公节用”，百姓也不信。损卦一开始就说有孚，正是治国理财的根本。

象曰

《象传》说山下有泽，君子取这个象，先减损自己心里的忿怒，堵住过度的欲望。山要有泽气滋润才不崩，泽要有所收敛才不涸。山泽本来就是损益相依之物，过了就要减，不足就要补。

在人身上，最容易发而难制的是忿怒，最容易炽而难绝的是欲望。怒气一起，像能拔山；贪欲一深，像深泽难填。所以君子看损卦，不先去算别人该损多少，而先惩自己的忿、窒自己的欲。

“惩忿”不是没有脾气，而是怒气起来时知道收住，不让它毁事。“窒欲”不是拒绝一切需求，而是把贪念的口堵住，不让欲望无限扩大。损到这一步，才是修身之损。

占断

问战事，山下有泽，要防山下深处有敌兵埋伏。问婚姻，本卦自《咸》《恒》而来，女悦男止，夫妇之道得正。问家宅，后有高山，前有深泽，地势险，宜开凿平整。问诉讼，不使气、不贪财，讼自然平。问失物，多不得。问孕产，单月多主男，双月多主女。

损的占断很现实：情绪要减，贪念要减，风险要削，地势要平，纷争要止。它不是叫人消极，而是先把不必要的高低、阻隔、积水、怒气处理掉。

第1爻

初九手头事已可收束，就应迅速去相助；不过损多少要看轻重缓急，不能一刀切。已事，是该停的事已经可以停；遄往，是赶快前往。事情既然到了可以收束的时候，就不要拖延，拖了反而误事。可是所损的分量，要酌轻重缓急，不可鲁莽。

这一爻在损卦开头，像刚开始做减法。减太慢，耽误救援；减太过，又损及本业。所以高岛说，若事在可停不可停之间，停了会失业，不停会害公，只能酌量。损的第一课，就是速度和分寸要同时在。

占例中，友人说有朋友急需借金，来问后日利害，得《损》变《蒙》。高岛断，内卦兑为口，有开口求人之象；急难当前，宜抛下别事赶快求援，像季布一诺千金，方能免大过。“酌损之”说明所借金额也许会减少，但不会空手而归；若迟缓，反有过失。

第2爻

九二得中，守正就是益；不能损的东西别硬损，鲁莽前进反而凶。二在内卦中位，已经得中。凡事要损要益，多半是因为不中；既然已经中正，就不必再动它。此时不损，反而就是益。

“征凶”是说，若以为凡事都要改革、都要削减、都要推进，反而破坏中道。损卦不是见什么都减，而是该减则减，不该减则守。九二的智慧，是知道哪个部分已经合适，不要为了变化而变化。

占例一，友人代兄在大阪米市垄断买卖，大受亏耗，有人献策催其再运多金以图转败为胜，来占成否，得《损》变《颐》。高岛断，米价高下已大，东京支店的钱不可再动，守住就是“利贞”；若送钱前往，就是“征凶”。大阪虽亏，靠东京支店维持可挽回，后果如占。占例二，某县令问气运，也得此爻。高岛劝他固守成规，不必妄自更张；若竞求进步，反致凶。

第3爻

同行的人太多，心志反而容易散；少一点牵扯，反能得到真正同心的人。三人同行并非人数本身凶，而是意见、利益、猜疑太杂，必须损去多余的一方，关系才可能成“二人同心”。一人独行也不是孤绝，而是志向清楚、不乱攀附，因此更容易遇到合适的伙伴。

高岛说，天下事一则不足，三则过之，二为得中。三人同行，损一人成二；一人独行，得一友也成二。二人同心，才容易合志。损到这里，不是减财物，而是减掉多余的意见、多余的人手、多余的牵扯。

占例很丰富。明治二十五年，高岛任北海道炭矿铁道会社长，赴任前占改革处分，得《损》变《大畜》。他见爻辞明示“三分中损其一”，于是单身赴北海道，先减役员三分之一，会社事务大得整顿。后来又占炭矿煤炭销路，同得此爻，断为少则得利、多则有损；劣货要先去，后面价格会益，出洋贩运也可畅销。又有友人问事业成否，高岛断合众兴事意见多，不如独力成事，再得同心之友。明治三十二年，自由党推三人入阁，政府不允，高岛也以此爻断：三人中或损一人，或只用一人而得其友；后来因党内猜忌，事情停止。

第4爻

六四要损掉病根，而且越快越好；真正的疾一去，忧就能转喜。疾可以是身体疾病，也可以是组织弊病、关系病根、事情中的害处。四与初相应，内外都知道该损什么，于是决心去掉。病根先去，事情后面才顺。

“遄”是快。病在身上，拖久会坏；弊在组织，拖久也会坏。损疾不同于乱减，它指向真正有害之处。只要减对病根，就算过程急，也能有喜。

占例中，工部省书记杉实信为高岛旧亲。明治十五年二月，高岛晨起得电报，说杉氏急病，惊而占得《损》变《睽》。高岛断，此病颇重，必须名医速治，可立愈；若拖延过时，名医也无从下手。可惜当夜大雪，行路断绝，医师皆被雪阻，杉氏当日去世。此例把“使遄有喜”的反面也写明了：该快而不能快，喜就来不及。

第5爻

六五虚中有德，别人拿十朋之龟这样贵重的东西来相益，推也推不开，这是德感来的意外之益。十朋之龟，是贵重的卜龟。龟为灵物，能预知吉凶；有人拿这样贵重的东西来相益，而且无法推辞，说明不是强求来的利益，而是德行和诚信感来的益。

六五柔顺得中，诚孚于下，所以人愿意献其诚。“或益之”的“或”，表示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外帮助。理数已定，贵重之龟也不能违，故为非常吉利。《象传》说“自上祐也”，即像有天助，也像上爻能辅祐五爻。

占例中，东京豪商某家干事奉本店之命，承办大藏省事务，率数百人从事。听说明年大藏省改革，此事恐废，数百人将失业，心中不忍，想转托某会社安置，问可否，得《损》变《中孚》。高岛断，此人秉心正直，已久任其事，不必转往他处；将来有意外之福。明年到上爻，“弗损益之”，此事务或许不再废止，众人都可无大过且吉。后来果如所占。

第6爻

上九到损的尽头，不再损下，反而能益下；人心归公，臣下忘私家，所以大得志。上九在损的极处，不能再损。再损就过了；不损，反而是益。这里和九二同说“弗损益之”，但九二是守中不动，上九是损极而变，开始向外有为。

“得臣无家”很有意味。上互坤为臣，艮为家；艮动成坤，有臣而无家之象。白话说，王者不再损下以益上，而以天下为家，臣下也化私为公，不再只为自己小家打算。到这一步，损转成大公之益。

占例中，明治九年，长崎商人大浦阿启与神代某来问：之前从驿递局借给横滨制铁所，用于船舶修缮，后来亏损很大，想返纳驿递局，或转让他人，两者未决。占得《损》变《临》。高岛断，此爻为损之极，今后再无所损，不损则必有益；于是劝他们续承其业。翌年西南之役起，船舶繁忙，果然大得利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