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天大畜卦辞爻辞白话

引

高岛特别把大畜和小畜分开看。小畜是一阴畜三阳，力量柔弱，只能小小牵制；大畜是艮山在上，厚实而能止，能把乾天的强大动力真正蓄住，所以叫大畜。《杂卦传》说“大畜时也”，重点就在“时”：力量不是不能用，而是时机未到时不能乱用。

它接在无妄之后，也很有意思。无妄讲动要真实，若健而动但不知止，仍可能成灾；大畜则讲健而能止。白话说，一个人有能力、有冲劲当然好，但能力必须经过约束、训练、沉淀，才不会变成莽撞。

卦辞

大的蓄养必须守正才有利；德才蓄成以后，不能只关在自家享用，而要能出而被任用、供养贤才，这样才吉。等能力、德行、资源都积到足够厚时，便可以涉过大川，承担艰难的大事。

“利贞”不是一句空话。大畜以艮止乾，若止得不正，就成压制人才；若进得不正，就成躁进惹祸。只有用正道来蓄养、用正道来等待、用正道来发用，才是大畜。

“不家食”很关键。高岛解释为畜德用于朝廷，养贤而不只养自己。今天可以理解为：一个人的能力若只用来保自家安稳，还只是小用；若修养、技术、资源、信用已经能承担公共职责、组织职责、专业职责，才是“不家食”的吉。

“利涉大川”则说明大畜不是永远停着。蓄是为了用，止是为了通。德才、资本、制度、船楫都准备好，遇到大川大险时才可以过。若没有蓄足就过河，是冒险；蓄足而不敢过河，又是辜负所蓄。

彖曰

大畜内里刚健、外面笃实，所以德行的光彩能一天比一天新。乾在内，所以有刚健；艮在外，所以有笃实。刚健若没有笃实，就容易急躁外露；笃实若没有刚健，又会停滞不前。大畜好在二者合起来，内里有力量，外面能沉住，于是德业光彩一天比一天新。

“刚上而尚贤”说的是上九之刚居高位，能尊重贤才；“能止健，大正也”说的是艮能止乾，而且止得正。高岛反复强调，大畜不是随便压制下面的进取心。政府、上位者、父母、领导若只是怕下属出头而压住人，那不是大畜；能看见人才、养成人才、等其成熟再用，才是大畜。

“不家食，吉”，《彖传》解释为养贤；“利涉大川”，解释为应乎天。

蓄养贤才不是私藏，而是为了顺天时、济世务。真正能过大川的人，平时一定已经有德、有才、有器具、有组织。

高岛把六爻串成一条路：初九知道有危险而自己停止；九二像车脱了轴缚，知道时势不能进；九三已成良马，但还要日日练车马护卫；六四像童牛刚长角就加牿，早早防止冲撞；六五像处理小猪的牙，不与外在锋芒硬斗，而从根上制其躁；上九到天衢大开，蓄到极处终于通行。

象曰

《象传》说天藏在山中，意思是很大的气象先被收纳、沉淀、积蓄起来。天那么大，却藏在山中，这就是大畜的象。它不是没有天的广大，而是广大先被收纳、沉淀、积蓄。

“前言”是古人留下的训诫、言论、道理，像德行的光华；“往行”是古人做过的事业、功绩、得失，像德行的实迹。君子多认识这些，不是为了卖弄学问，而是把古人的经验放到自己身上验证，遇事时能多一层判断，少一点鲁莽。

高岛这段很适合现代读者。读历史、读经典、看案例、复盘项目、研究前人的成败，都属于“多识前言往行”。真正的大畜，不是资料收藏得多，而是这些资料进入了人的判断力、分寸感和责任心。

占断

问家宅，适合近山、岭上、谷中，有素封之家、家业日隆之象。问功名，少年时虽有才气，难免受阻；三十以后反而一举成名，成为能为国为家担事的大材。问孕产，多主生男且贵。问诉讼，开始受屈，后来能伸理。问疾病，从初爻到五爻多可保吉，上爻则要防寿源受阻。问婚姻，大体为吉。

这些占断看似分散，其实共同点很清楚：大畜不是“马上开花”，而是“先厚根”。战要蓄锐，商要蓄货蓄信，功名要蓄学蓄德，家宅要蓄家业，关系要蓄信任。凡急着证明自己、急着冲出去、急着把所蓄变现的，都容易违背卦意。

第1爻

初九的爻辞说，前面有危险，最好先停下来。它在乾体最下，阳气刚起，性情刚健，很想往前。但它应在六四，六四属艮，艮就是止；

初九一动就遇到外面的限制。此时不是没有能力，而是能力还在开端，时位还不够。

“有厉”是有危险，“利已”是适合停止。高岛说，初九能知危而止，所以不犯灾。白话说，刚开始创业、求名、出兵、诉讼、出门，如果只凭一股劲冲上去，容易被更大的形势压住；能先停，反而保住未来。

高岛占某县士族气运，得大畜初九。他断此人才力强，但一时难成，若躁进求贵显，必有祸。那人不听，去干谒权贵，又不服书记官劝告，三日内被警视厅拘留。后来他悔悟，才叹服此爻。这个占例把初九讲得很明白：不是人没才，而是有才而不知止，才出事。

第2爻

九二爻辞说车脱了绑轴的部件，暂时不能前进。舆是车，輹是绑住车轴的部件。车脱了輹，就不能行进。九二刚健而居中，本有才力，但它正应六五，六五处在大畜之主位，畜止的力量很盛。九二知道势不可犯，所以停下，不躁进。

这一爻的停，比初九更明显。初九只是前面有危险，所以自己停；九二是车的行进机制被拆开了，客观上就不能走。高岛说，它得中，所以没有过失。白话说，时势不许你进时，能把车停稳，不硬拖坏车，就是明智。

高岛占某县人气运，断政府并非不要人才，只是厌恶浮躁急进之人；一时奔走权贵、互相标榜的人，反被当道轻视。九二若能退藏待时，反而得便宜。又占明治三十年国家财政，以乾为金、艮为藏蓄，断货币被政府军费和储备所畜，不能流通到商工，百业进展受阻。后来财政和工商困难，果如其占。

第3爻

九三的意思是：马已经练成，可以向前追逐了，但仍要艰难守正，天天训练车马和护卫。乾为马，九三在乾体之上，才德已成，好像良马可以并驰向前。“逐”有追逐、并进之意，说明此时不是永远被畜住，已经有前往的条件。

但爻辞马上加上“利艰贞”和“日闲舆卫”。闲是练习，舆是车，卫是护卫、防备。

良马虽好，还要天天训练驾车和防护。高岛提醒，善骑者可能坠马，善泳者可能溺水；越在得意可以前进的时候，越要警惕。

高岛占友人买马，得九三，断马确实健捷善驰，但不易驾驭，必须懂得训练和防备。话没说完，马被牵来，果然强健；友人想试骑，正逢岸边系舟发出巨响，马受惊倒退落沟，友人于是放弃购买。又占某士族气运，断其人有可用之才，能任艰巨之事，可能任守卫之职，后来果然做了警部。

第4爻

六四说的是小牛还没长成冲撞的性情时，先给它加上约束，结果大吉。童牛是小牛，牿是给牛马设置的约束、栏木。小牛还没长成冲撞的性情，就先加以约束，最省力，也最吉。高岛说，天下的事，防未然容易，制已然困难；在奸邪、冲撞、躁暴还没有成形时先化掉，上面不用严刑，下面也少受伤害。

六四是艮的开始，负责畜止初九。初九的阳刚还幼，像童牛；六四柔而得位，能从开端处制住它。这里不是事后惩罚，而是早期教育、早期风控、早期制度。孩子、团队、项目、国家，都有这个道理：小问题时设边界，是保护，不是压迫。

高岛占摄绵土贩卖，得六四。摄绵土由石灰、粘土等制成，积久凝固如石。高岛见大畜之象，断此物今年不宜急卖，应像“牿”一样藏在库中，等后来价格和用途通达再卖，后来果然应验。又占韩国与俄国交际，断韩国如内卦乾欲进，俄国如外卦艮压制；俄国以大国威力约束韩国，如给童牛加横木，韩国若不早作计，等西伯利亚铁路完成，恐难保全。

第5爻

猪本来可能用獠牙冲撞伤人，但从根上处理过以后，牙虽然还在，凶性已经被化掉，所以吉。六五用猪牙作比，重点不是等凶性长成再硬碰硬，而是从根上使它不能暴冲。高岛细考“牙”字，认为这里不一定只指牙齿，也可通“互”，有遮拦、隔木、阻止突进的意思。重点不是等它獠牙长成再硬斗，而是在根本处使其不能暴冲。

六五居尊位，下应九二。九二是乾阳之才，却还年轻、尚稚，若任其躁进，容易冲突；六五能畜止它，又给以禄养，使其潜修成器，所以吉而有庆。白话说，好的领导不是压掉人才，而是让年轻锐气有饭吃、有规矩、有训练、有等待。

高岛在明治二年占时势，朋友问箱馆平定后，各藩士族集中在政府，会不会争权生乱。高岛得六五，以下乾为各藩士族，上艮为政府，断政府会止其躁进，又给禄养，使英才隐居潜修、养成大器。后来果然如此，朋友每谈到此占都佩服。

第6爻

上九说“何天之衢，亨”，意思是蓄养到极点，前路忽然开阔，通向四方。这里的“何”可作“荷”，有承受天佑之意；“衢”是四通八达的大路，“天之衢”就是开阔无碍的天路。大畜到了上九，不再是继续压住，而是畜极而通。

高岛说，艮之畜不是畜到永远不行，正是把才养成，使它将来大行。四畜初，五畜二，上畜三；到了上九，三爻所说的良马已经训练成熟，车马护卫也已备足，于是道路打开，可以通行无阻。《象传》说“道大行也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

问战事，上九有旌旗载道、一战成功之象。问经营，前面贸易艰苦，到畜极而通时，会大获其利。问功名，是青云得路。问家宅，可能在大道旁，又得天佑。问婚姻，有天作之合。问孕产，多主生男。

高岛占明治十四年国会开设请愿，以《贲》变《大畜》推政治时势，推至明治二十年正当大畜上爻。他断过去刚健行事者已经历艰辛、通晓时势，不必再受畜止；道路将豁然开通，尤其铁路建筑必盛。后来到明治二十年，全国人心倾向铁路，股票流行，建设日盛，正应“天衢”之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