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泽睽卦辞爻辞白话

引

高岛特别比较《革》和《睽》：泽在火上，泽火相济，可以成《革》；火在泽上，火泽相背，就成《睽》。所以这卦不是单纯凶卦，而是说同一组力量，位置一变，用法就不同。能相济就是变革，不能相济就是分歧。

《睽》接在《家人》之后。《序卦传》说家道穷了就会乖离，所以接着是睽。家庭、组织、国家里，最亲近的关系一旦走到尽头，反而最容易反目。但睽中仍有合机，外三爻都在讲疑心怎样被化开。

卦辞

睽离之时，人心已经不齐，大事难以合力推进，小事反而可以成。大事要众人同心、上下合力；现在上下相背、左右互疑，硬推大事，只会把裂缝推得更大。

但小事可以吉。小事不必等所有人同意，也不必一次整合全部资源。比如先修一个漏洞、先还一句话、先交一件小成果、先把误会中最容易说明的部分说明白。睽时的吉，不在宏大口号，而在这些小处慢慢恢复信任。

高岛说，本卦上下互有《既济》的意思，《既济》讲“小者亨”，也就是能通的往往是小处。兑又有“小”的象，所以卦辞只说小事，不说大事。若读成“分歧也能办大事业”，就错过了这卦的分寸。

彖曰

离为中女，兑为少女，同属阴柔，好像两个女子同住一处，却各有心志，各走各路。这里不是专说女子，而是借卦象说明：外表同处一局，内里未必同心。

但《彖传》又说“说而丽乎明，柔进而上行，得中而应乎刚，是以小事吉”。兑为悦，离为明；下能和悦，上有光明，说明虽然有分歧，仍有可以讲明、可以相悦的基础。六五柔中居尊，又应九二之刚，所以小事还能成。

高岛把“睽之时用大矣哉”解释得很有意思：天地位置相背，却共同成就万物；男女内外有别，却能情志相通；万物各有用途，却能分类成事。睽不是要消灭差异，而是要善用差异。真正厉害的用法，不是把不同的人硬磨成一样，而是在不同中找到各自的位置。

放到国家，政府与人民、上层与下层若动而不相见，国势就会散。可是天下没有久合不睽，也没有久睽不合。治睽的方法，不是装作没有分歧，而是看清每一方的性情、位置和可通之处，用其睽而济其睽。

象曰

火和泽同在一个卦里，却一个炎上、一个润下，用处和方向不同，所以为睽。君子从这里学到的是：在共同处承认共同，在不同处保留不同。

“同而异”不是为了显得特别，也不是见人同意就反对。高岛举例说，声色货财是人人都可能想要的东西，但有的人该取则取，该舍则舍，不因为大家都想要就苟同，也不为了立异而悖俗。能在共同欲望里守住自己的分辨，才是真正的同而异。

睽最怕两种极端：一种是党同伐异，把不同意见都看成敌意；一种是为了不同而不同，把合理共识也推翻。火泽之象告诉人，同处一局不等于同一用途，意见不同也不等于关系破裂。

占断

问疾病，病象在上下焦：上有火，下有湿，胸中气机隔绝，所以医治棘手。问家宅，天盘地盘皆动，全家上下不利，宜迁避或先整顿。问婚姻，有二女愿聘，一急一柔，要择其性情相合者。问讼事，可以散讼，不宜缠斗。问孕产，多主生女。

这组占断都围绕火上泽下：上面燥热，下面湿滞，中间不通；人事上就是上下一条心不成，买卖上就是价格差太远，家宅上就是气场不安，关系上就是看法错位。

第1爻

分离刚开始时，自己的马一时跑开，不必急着追赶，因为它本来还会回来；遇到自己不喜欢、甚至看作“恶人”的人，也先不要用敌意把门关死。睽卦讲人心相背，越追越乱，越拒越僵；先稳住自己，让该回来的回来，让必须相见的人有相见的余地，就不会有大的过失。

高岛从卦象解释，“马”是初爻动而上去，好像舍我而去。但初与四同德，四没有正应，终究还会回来，所以“勿逐，自复”。恶人则取离火猛烈可畏之象。睽时人心本来相背，你若一见恶人就激烈排斥，只会让对方更远；能以无心应物，反而避过过失。

占例中，友人问气运，得《睽》变《未济》。高岛断，此人性情孤高，容易和人不洽，但眼下灾悔已退。即使素来讨厌的人来求见，也不要拒绝；像失马一样，不必计较一时得失。到下一爻有“遇主于巷”的象，明年还有登进的希望。

第2爻

九二不是在大道上正式相会，而是在巷中偶然遇到主事之人；虽不是正式场合，却没有过失。主指六五，巷是里中共同往来的小路。二与五正应，但处在睽时，不能堂堂正正地在大庭广众中相会，只能在巷中不期而遇。虽不是正式场合，却没有失道，因为该相遇的人终于相遇了。

这一爻的妙处在“巷”。大路太公开、太有制度感，睽时反而难通；小巷近人情、少阻隔，更容易说上话。君臣、上下、师生、合作方之间，若正式渠道暂时堵住，可能要从旁路、私下沟通、偶然机会打开。

高岛占文部省教育准则，得《睽》变《噬嗑》。他借此批评当时教育过度弃旧趋新，只尊欧美智理而轻日本旧有道德教化。他写《道德本原》，陈述仁义忠孝、节操廉耻的重要，先见山县总理，又见芳川文部大臣，最后上达天听，促成教育敕语。这正是“遇主于巷”：不是预设的正式权力路径，却因时机相合而得遇主事者。

第3爻

六三的画面很狼狈：车在前面被拖，牛在后面被牵制，车牛不能协调，驾车的人还像受了刑伤。开头非常不顺，但最后仍能成。

这一爻在上下交界，位置不当，前后都有人牵制。四在前曳，二在后掣，像一件事前有拉扯、后有阻力，左右为难。发鼻受伤，是说面子、名声、外在体面都会受损。可是三与上相应，上爻最后“遇雨则吉”，说明疑心终能化开，所以叫“无初有终”。

高岛占一位贵显托办之事，得《睽》变《大有》。他判断所托多半是女子之事，因为卦象多女；开始会被上下人阻隔，造成纷争，办事人也会觉得无颜。但若再得一位刚直之人帮忙说合，终能成事。后来又占农商务省施政，仍得此爻，断为欧美农商方法不能直接用于日本内地：富商安逸不愿远行，贫商想做又无资本；丝茶制造虽学机器，外贸却受关税船险阻碍；农业土地狭小，也不能照搬欧美。若强推，反受其伤。幸而官方改以商标、保险、银行支店等渐进方法扶助，才有“无初有终”。

第4爻

九四孤在睽中，却遇到可信的同道；危险还在，但有诚信相交，就能把孤势转开。四在外卦离的开始，离为目，目不相视为睽；又没有正应，所以是孤。元夫指初九，初与四同在睽时、同处一卦之始，气象相同，志向也可相通。孤立之中遇到可信的人，彼此交心，虽有危险，仍没有大的过失。

这一爻和初九互相照应。初九失马勿逐，到四爻变成孤者遇元夫；前面不急追，后面才有相遇。睽时真正能帮你的人，未必是最热闹的同盟，而是同样孤、同样明白处境、愿意以诚信相交的人。

占例中，明治二年十二月，高岛借海军省蒸汽船飞龙丸运米赴南部宫古，临发得《睽》变《损》。他本不在意爻中“没有大的过失”的意思，途中忽想起十八年前相识的一位女子，到岸后托旧友招她来。女子因病容颜大变，自愧不愿入席。高岛感念旧情，赠米二十包，使她得以周济。这正合“睽孤，遇元夫，交孚”：旧日相睽，孤境中再遇，以诚信和援助化开尴尬。

第5爻

六五与同宗相亲，隔阂像柔软皮肉一样不深，容易被咬开、合上；从亲近处下手，往前没有什么大错。五居君位，处在睽时本有悔；但它与九二相应，二为同宗、为臣、为可亲近之人，所以悔意消失。噬肤，是咬柔软的皮肤或肌肉，表示阻隔不硬，容易合拢。

睽到五爻，已经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冲突，而是同宗、同类、君臣、上下之间的重新会合。二爻说遇主，五爻说厥宗，正是一上一下彼此认出。共同吃饭、共同议事、共同承担责任，隔阂就像柔肤一样容易被咬开。

高岛占明治二十三年春的众议院，得《睽》变《履》。他断五为君位，二为臣位，二五相应，是君臣相合、有会议之象。卦名为睽，说明议会内部必有异见不合；但“厥宗”又说明贵族院、众议院虽层级不同，仍同属国家政体。噬肤像议成之后酒食会饮，表示上下之志能因分歧而通。

第6爻

上九疑心到了极处，把泥猪看成怪物，把车影看成鬼车，把来人当成寇盗；等火气消散、疑心放下，才知道对方不是敌人，而是可以结亲的人。

上九居离火之极，又互坎为疑、为猪、为车、为鬼、为雨。离是眼睛，睽时眼睛看不明，疑心就把普通景象变成可怕景象。这里最深的意思是：很多恐惧不是事实本身，而是疑心把事实加工坏了。雨一来，火熄烟散，群疑都亡，睽孤自然能合。

占例一，东京某大家夫人偕女来问：丈夫气郁久病，医药无效；养嗣之人又性情游荡，不能承家，家中忧虑。高岛断，病根和家忧都从猜疑一念生出。尊君疑养嗣不能承家，日夕忧惧，火气上冲、湿气下郁，上下不通，于是成病。家人也因疑而见豕、见鬼、见寇。若能劝女儿温柔相接，以兑悦待之，像枯物遇雨，睽不会终睽。

占例二，高岛春日出游，临行得《睽》变《归妹》。他原本孤身无定向，途中遇旧友，改往大阪；后在书店偶得多年遍寻不得的《周易》珍本，并追购小岛氏旧藏易书多种。事后他以“载鬼一车”解为非鬼而是书，“遇雨”解为途中所遇旧友。这里显示上九并非只讲恐怖，也讲误看之后忽然得喜：本以为是幻怪，结果是珍贵收获。